伊朗戰事推升全球航空燃油飆價、歐洲庫存逼近警戒線，多家航空大砍航班甚至倒閉，歐洲與英國急推可持續航空燃料(SAF)與e-SAF，但產能、成本與投資缺口巨大，未來票價、航線與產業版圖恐劇烈重塑。

自2月下旬美以對伊朗展開空襲以來，戰火並未只停留在中東上空，而是沿著供應鏈一路燒到全球機場跑道。數以萬計航班被迫停飛，國際航線大幅改道，噴射燃油價格衝上多年新高，將本就利潤薄弱的航空產業再次推向財務懸崖。

最新數據顯示，歐洲噴射燃油庫存較戰前暴跌約五成，Goldman Sachs高盛警告，6月起庫存恐跌破國際能源署(IEA)所訂「23天存量」關鍵門檻，其中以英國風險最高。全球平均噴射燃油報價來到每桶約181美元，幾乎是開戰前的兩倍，讓多家航空公司成本瞬間失控。

壓力最直接體現在航班與財報上。德國航空巨頭Lufthansa已宣布自即日起至10月，預先砍掉約兩萬個航班班次，以降低燃油與營運壓力。美國的Spirit Airlines更在政府紓困破局後宣告倒閉，成為本輪燃油危機下第一個倒下的載旗客運品牌。American Airlines預估今年燃油成本將較原先多出約40億美元，Delta Air Lines則估第二季單季燃油支出就將多出20億美元，獲利前景急遽惡化。

在短期因應上，航空公司別無選擇，只能向傳統化石燃料「加倍求援」。美國煉油廠大幅調整產線，4月輸往歐洲的噴射燃油出口量相較2月暴增逾四倍，達每日9.4萬桶，部分填補中東供應受阻的缺口。歐盟也緊急推出AccelerateEU計畫，試圖優化會員國之間的航油調度。然而分析師普遍認為，即便戰事緩和，運輸與供應鏈瓶頸仍將持續數月，航油緊張難以迅速紓解。

在這場燃油風暴中，被討論多年的「可持續航空燃料」(Sustainable Aviation Fuel, SAF)再次被推上風口浪尖。這種燃料通常以廢食用油、農業廢棄物或捕獲碳為原料，被視為減碳與分散風險的雙重解方。然而，就算話題火熱，實際用量卻微乎其微：依國際航空運輸協會(IATA)估算，2025年全球SAF產量約兩百萬噸，只占航空用煤油消耗量的0.7%。

長期目標與現實之間的落差極其驚人。IEA的淨零情境假設，2050年前每年至少需要2.5億噸SAF，一些智庫甚至主張應衝到5億噸；反觀目前生產規模，仍停留在「示範級」階段。當前幾乎所有已商轉的SAF都依賴廢食用油，但學界估算全球可回收廢油上限大約只有2,000萬噸，遠不足以支撐長期需求。

研究可持續燃料的學者Frédérique Rigal指出，下一代SAF將以木質廢料、農業殘渣或發酵酒精為基礎，理論上更具擴張性，但商業規模尚未真正啟動，一方面需要大面積土地與新建工廠，另一方面現有生質燃料產業鏈主要還是為汽車供應燃料，轉向航空並非一蹴可幾。她直言，最大障礙反而是「航空公司不願提前簽下足夠的採購合約」，導致開發商難以取得融資把案場蓋起來。

更受矚目的新技術是以綠電驅動的「電能SAF」(electro-SAF，簡稱e-SAF)。這類燃料透過再生能源發電，電解水取得氫，再與捕獲二氧化碳合成合成煤油，理論上不受原料上限限制。然而Rigal提醒，e-SAF卡在的是投資與產業產能，而非原料供給，成本仍高、技術也在成熟過程中。歐盟與英國雖已立法要求航空燃料逐步加入SAF，並自2030年起設置1.2%的e-SAF子目標，但航空業者以「供給不足」為由，希望延後時程。

有趣的是，e-SAF開發商對此說法完全不買單。多家歐洲開發商聯名致函歐盟執委會，強調目前歐洲已有「大量e-SAF項目開發中」，不少案場正邁向最終投資決策(FID)，只要政策穩定，完全有機會在ReFuelEU架構要求的時間內提供燃料。他們言下之意，是要將「缺供給」的話語權從航空公司手中拉回到生產端。

對金融界來說，這場危機也重新定義了SAF的重要性。Green Finance Institute可持續航空燃料計畫主管Mahesh Roy指出，英國與歐洲過去推動SAF，多是從氣候與永續角度出發，霍爾木茲海峽受到戰火威脅後，語境已快速轉為「能源安全與主權」。他形容，能源政策長期談的「三難困境」——安全、永續、可負擔，如今在航空燃料上，安全與價格已成決策核心。

更雪上加霜的是，環保政策本身就將大幅墊高營運成本。BloombergNEF最新研究估計，全球航空公司因為SAF攙配義務、歐盟與英國碳排交易制度，以及聯合國CORSIA碳抵換機制等規範，合計遵循成本將自2026年起到2035年飆升256%，達480億美元。歐洲航空公司承擔壓力最重，以Ryanair為例，單位營運成本因環保政策在2035年恐較現階段飆升38%，並侵蝕每座位公里利潤，使其利潤率轉為負值。

在多重成本夾擊下，產業勢必要把壓力轉嫁出去。分析指出，航空公司未來可能透過調漲票價、削減部分航班、甚至改變航線結構，將長程航點由歐洲樞紐轉移到環保成本較低的地區，以降低合規支出。然而這樣的「繞路避稅」不僅可能加長航程，反而在全球層面推升總碳排，也讓歐洲航空競爭力和區域連結度面臨考驗。

要讓SAF真正成為解方，所需投資之鉅同樣是硬傷。ATAG的Waypoint 2050報告估算，2020至2050年間，全球為建立可再生航空燃料產能所需的累計資本支出，將介於4.2兆至8.1兆美元之間，視產出效率而定。這個金額大致等同於全球石油與天然氣產業在2014至2021年整整八年間的總投資規模，對任何產業與政府財政而言都極為沉重。

短期內，所有專家都承認，無論SAF或e-SAF都不可能立刻紓解眼前因戰事引發的燃油危機。從現在的開發進度推算，距離現有項目真正貢獻「有感」供給，至少仍需四到五年時間。Roy提醒，如果未來四年再遇到一場規模類似俄烏戰爭的衝擊，今日能否成功啟動並支援SAF案場，將決定下一次危機到來時，全球航空業是否仍得任由化石燃料價格牽著走。

對旅客而言，這意味著機票可能更貴、轉機更遠，甚至航線版圖也會改觀。但對整個航空產業而言，真正的考題在於：是在下一次戰火或供應震盪來臨前，主動投資昂貴但更穩定、低碳的未來燃料系統，還是繼續把風險鎖在霍爾木茲海峽和油價曲線上？答案尚未揭曉，但這場由伊朗戰事點燃的燃油危機，已清楚逼問全球航空——要不要趁這一次，真正加速「脫油」起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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