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被預期將吸走大部分經濟價值、壓縮薪資並淘汰工作，傳統商業模式與估值正面臨壓力；從重挫的醫療器材股Boston Scientific、人力派遣巨頭遭看淡，到Andrew Yang主打「把利潤還給客戶」的新創實驗，資本市場與創業者正圍繞同一核心問題：當AI集中財富後，誰來保障一般人的基本生活與消費力？

在生成式AI狂潮推升科技股估值之際，另一股隱形而關鍵的力量，正在改寫「怎麼做生意」這件事。從醫療器材龍頭股價腰斬、人力派遣產業遭投行降評，到前美國總統參選人Andrew Yang跑去做「越省錢越賺錢」的新創電信，市場傳遞出一個共同訊號：在人工智慧被視為將吸走龐大經濟價值、壓低薪資並淘汰工作之後，傳統以「從消費者身上榨利潤」為主的商業模式，正在遭遇信心與現實的雙重考驗。

先看醫療科技領域。美股醫療器材公司Boston Scientific (NYSE: BSX) 今年來股價重挫逾五成，成為醫療板塊中最顯眼的「跌深股」之一。公司管理層在今年2月原本預期有機銷售可成長10%至11%，但相較2025年曾有近兩成的高成長，這樣的「降速」讓投資人相當失望。更糟的是，4月公司再度下修2026年全年有機營收成長預期至6.5%至8%，5月底又因Watchman心臟植入裝置單獨手術需求下滑，預告第二季到第三季恐怕只是「金額持平」。在成長故事一再「縮水」下，股價跌勢自然難止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華爾街分析師對Boston Scientific的態度呈現明顯分歧。雖然31位分析師中仍有27位給出相當於「買進」的評級，12個月共識目標價更高達每股78美元、較現價有約65%上漲空間，但這樣的樂觀假設，建立在公司能比預期更快恢復成長、甚至重新取得高估值溢價之上。以目前預估本益比落在中段、僅與Abbott Laboratories、Medtronic等同業大致相當來看，要說服市場再次給出「溢價」，管理層必須在未來幾季端出明確的成長驚喜；反之，一旦第二季財報與展望再度令人失望，這些高掛在天花板的目標價也可能被迫往下修正。

另一端，勞動市場與人力派遣產業也出現結構壓力。根據Morgan Stanley最新報告，歐洲大型人力公司近期的有機成長，其實主要來自臨時派遣需求，而毛利率相對較高的「永久職缺招募」卻持續低迷。投行因此將Adecco Group評級從「中立」降到「減碼」，目標價從20.50瑞郎砍到15瑞郎；同時將Randstad、Hays調升至「中立」，但維持PageGroup「減碼」，理由正是後者對永久招募業務曝險最大，一旦景氣與地緣政治不確定加劇，企業凍結或延後正式編制招募，獲利與估值承壓會最為明顯。

更具結構性的是，Morgan Stanley點名人工智慧與自動化工具，將成為人力仲介業的長期挑戰。隨著企業愈來愈多導入AI篩選履歷、媒合職缺，甚至用演算法預測人才流動，傳統靠人力顧問抽成的模式，勢必被迫降價、轉型，甚至被部分取代。再加上英國、法國、德國等主要市場的職缺與線上職缺貼文數據仍顯示需求低迷，投資人焦點已從「營收成長」轉向「毛利與營運槓桿能否回溫」，人力股要迎來估值重評，難度愈來愈高。

在這樣的宏觀背景之下，Andrew Yang提出的「反剝削商業模式」顯得格外突出。Yang在2020年美國總統選戰期間主打的Universal Basic Income（全民基本收入），原本是要應對AI導致的工作流失與財富高度集中；如今，他改用市場手段落實同一理念，鎖定一般人日常最大支出項目之一——電信資費。受Mark Cuban創立Cost Plus Drugs「藥品照成本價賣」模式啟發，Yang盤點住房、教育、食物、燃料、交通、媒體與無線通訊等七大民生支出後，選擇從行動通訊切入，推出新電信品牌Noble Mobile，以虛擬行動網路營運商（MVNO）方式提供比傳統電信更低價的方案，並在用戶流量使用較少時，把部分利潤「退還」給客戶。

Yang直言，在AI壓低工資、淘汰大量工作的趨勢下，真正的創業機會在於「幫人把生活成本壓低」。他估算，若用戶平均每月可省下50美元，長期投資複利下來，40年後可能累積約2.4萬美元，足以成為退休金的一部分。Noble Mobile自去年9月推出以來，已擁有「成千上萬」客戶、收入達「數百萬美元」規模，公司單一客戶已可達到單位經濟正向，但選擇把部份利潤分享給用戶，希望藉此換取較高留存率與口碑擴散。這種「把投資報酬率讓給消費者」的做法，與目前資本大量湧向高毛利、高成長AI公司的主流路線截然不同。

然而，要說服投資人買單並不容易。Yang坦言，至少有一位投資人直接對他說，「很想跟你合作，但如果你能把這家公司改成AI公司，我們就投。」在資本市場高度追逐AI的當下，兼具薄利與社會使命的消費型新創，往往被視為風險與報酬不對稱。但他也指出，若AI真如預期般將價值集中到少數企業與富豪手上，最終會反噬整體經濟，因為消費者購買力不足，連這些巨頭的產品銷售都會受阻。部分矽谷人士已開始意識到這一點，既是出於長遠經濟考量，也是不願生活在需要聘請「私人保全」才能維持安全的社會。

回到資本市場，類似的估值與敘事拉扯，也出現在其他個股上。以國防與航太系統公司Moog (NYSE: MOG.A)為例，Simply Wall St以兩階段自由現金流折現（DCF）模型計算，推估其每股內在價值約314.45美元，相較目前約395美元股價，高出約25.6%，在此指標下被視為「估值偏高」。Moog現行本益比約44.1倍，不僅高於航太與國防產業平均的39.7倍，也超過同業平均約33.2倍。Simply Wall St的「Fair Ratio」模型給出的合理本益比約28.5倍，進一步顯示市場對其成長與風險的定價可能偏貴。不過，同一平台社群中，也存在看多與看空兩派敘事：多頭認為公允價值可達450美元、股價仍有折價；空頭則估在328.25美元，認為現價已明顯超漲。

另一邊，月球探測公司Intuitive Machines (NASDAQ: LUNR)則展現「新經濟敘事」的高度波動。該股今年以來上漲約48.9%，過去一年與三年累積漲幅更相當可觀，但近一週下跌9.3%、一個月跌幅達25.4%，顯示市場正重新評估其短線前景。公司未能在新一波NASA月球車合約中勝出，短期收入機會受挫，不免削弱部分樂觀預期；但NASA仍提及未來月球基地計畫與額外資金空間，讓投資人對「月球經濟」長期故事保留想像空間。這種在現金流尚不穩定前，就先靠題材與願景支撐高估值的模式，也與目前AI與太空相關題材股的共通性高度一致。

綜觀上述案例，無論是Boston Scientific被迫「成長降速」、歐洲人力龍頭面臨AI壓縮仲介價值，還是Moog與Intuitive Machines的估值拉扯，背後其實指向同一個大哉問：在AI帶動生產力與企業獲利之餘，勞工與一般消費者是否只會被迫承受薪資壓力與就業不確定？如果政策在財富再分配上行動遲緩，市場是否會像Andrew Yang所主張的那樣，出現一波以「降低生活成本、把利潤讓給用戶」為核心賣點的新創潮流？

未來一段時間內，AI相關投資仍可能持續主導資本流向，但在景氣不確定、就業市場疲弱、傳統成長股估值遭重新檢驗的環境中，那些願意在商業模式中預留空間給「消費者剩餘」的公司，或許會在下一輪景氣循環中，成為支撐經濟體內需與社會穩定的關鍵角色。至於這股「反剝削創業潮」究竟只是少數人的理想實驗，還是足以撼動主流資本邏輯的新趨勢，市場與政策制定者，很快就會給出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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